美国SpaceX星舰第14次飞行又推迟了，按照最新任务安排，发射时间已经推迟至9月28日。此前首要9月18日发射，后推迟到9月22日，现又再次推迟。SpaceX计划这次将进行星舰的首次入轨飞行，还计划首次部署26颗星链V3卫星。每颗V3卫星的设计通信能力达到下行1Tbps、上行160Gbps。它们更重、更大，也更依赖星舰提供的超大运力。
在马斯克描绘的未来里，星链V3可能只是前菜。他真正想建造的，是漂浮在地球轨道上的AI数据中心。
今年1月，马斯克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说，把太阳能数据中心建到太空几乎是一个“不需要犹豫的问题”，两三年内，太空可能成为部署AI成本最低的地方。此后，他又表示，太空AI是继续扩大算力规模的必然方向。
这听起来很像马斯克惯用的宏大叙事，AI数据中心在太空中日夜运转，计算结果通过激光和无线电传回地面。没有征地矛盾，不需要火电站，也不会和城市争夺淡水。
然而，太空真的适合当机房吗？星舰一次次推迟，又会不会让这场算力革命停留在PPT里？
今天的大模型竞争，本质上不仅是算法竞争，也是电力、芯片、土地和冷却能力的竞争。一个大型AI园区的用电规模可以达到数百兆瓦，进一步扩张后甚至会逼近吉瓦级。数据中心还需要变电站、输电线路、备用电源和冷却设施。从选址、并网到正式运行，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拖上数年。
太空最诱人的地方，就是太阳能。在合适的轨道上，太阳能电池板可以获得更稳定、更强的太阳辐射，不受云层、昼夜和季节影响。马斯克声称，轨道太阳能系统的发电效果可以达到地面的约5倍。而且，SpaceX手里正好凑齐了轨道AI数据中心建造所需的东西。
一个是星舰，传统火箭运价太高，稍大一点的太阳翼、散热器和计算设备都可能把经济账拖垮。只有大幅降低每公斤入轨成本，轨道数据中心才有可能商业化。
第二个是星链，太空机房不能只会计算，还要把数据送进去，再把结果送回来。星链积累的星间激光链路、地面站和全球运营经验，恰好能成为轨道算力的通信底座。
第三个是xAI，SpaceX如果只负责把别人的芯片送上天，赚的仍是运输费和通信费。若把火箭、卫星、网络与AI模型放进同一体系，它就有机会直接出售算力。
所以，马斯克想做的是一条从芯片、发射、供电、联网到AI服务的封闭产业链。
既然宇宙平均温度接近绝对零度，仅为-270.42℃，把芯片送上太空是不是正好可以免费降温呢？出乎意料的是，事实恰恰相反。
地面数据中心可以用空气带走热量，也可以让冷却液进入冷却塔，通过蒸发和循环水把热量排出去。太空是真空，没有空气可以吹，也没有河流可以取水。芯片产生的热量最终只能以红外辐射的形式慢慢送走。
这意味着轨道数据中心必须带上巨大的散热器，功率越高，散热面积越大。散热器还不能被太阳直接烘烤，也不能频繁受到地球红外辐射和邻近设备的加热。
一项针对轨道数据中心经济性的研究显示，以1兆瓦IT负载为例，基准方案需要约5640平方米的太阳能电池阵列和约2500平方米的散热器。即使不考虑部分固定结构，仅发电、储能和散热系统也会带来相当可观的质量。
1兆瓦对现代AI数据中心来说，它只算一个很小的计算单元。真正的大型地面园区正在向数百兆瓦乃至吉瓦级迈进。若把规模从1兆瓦放大1000倍，问题就不再是发射几颗卫星，而是如何制造、运输和控制一座面积惊人的轨道基础设施。
而且，散热并非只要把板子展开就结束了。太阳翼和散热器越大，姿态控制越难，遭遇微小碎片的概率越高，结构振动也越复杂。多颗计算卫星靠得太近时，彼此还可能挡住散热视野，甚至互相烘烤。
地面机房里坏掉一块GPU，工程师可以断电、拔卡、更换。轨道上的一块计算板出故障，维修费可能比设备本身贵得多。
高性能AI芯片原本就不是为太空环境设计的，宇宙射线和高能粒子可能造成存储位翻转，也可能引发永久损伤。工程师可以增加屏蔽、采用纠错机制、设置冗余芯片，但每一种保护都会增加质量、功耗或成本。
芯片更新速度也是隐藏的难题，一套地面AI设备可能运行四五年，但先进芯片往往一两年就会换代。数据中心送上轨道后，如果发射、调试和爬坡需要很久，等系统稳定运行，地面芯片可能已经领先一代。轨道设备必须用更长寿命摊薄发射成本，AI行业却要求更快迭代，这两种逻辑天然冲突。
还有数据传输，如果一项任务需要不断把海量原始数据从地面上传，再把海量结果传回，那么通信链路很可能比芯片先达到极限。研究人员指出，地面数据中心内部已经进入极高带宽的互联时代，而天地链路仍存在数量级差距。轨道算力再强，如果数据喂不进去，也只能闲置。
正因为如此，最先适合上天的工作可能不是训练下一代通用大模型，而是处理原本就在太空产生的数据。例如，遥感卫星每天拍摄大量图像。若先在轨识别云层、火灾、船只和灾害区域，再把结果而不是全部原始影像传回，通信压力会骤降。部分研究实验中，把原始影像转化为语义结果后，数据量可以减少99%以上。
同样，卫星自主避碰、太空态势感知、在轨设备故障诊断，也不必等待地面作出每一个决定。这些任务需要的是轨道边缘计算，而不是一座复制地面云服务的超级机房。
据估算，在每千瓦总质量约40公斤的条件下，若要与地面基础设施竞争，发射与航天器制造的合计成本必须压到每公斤数百美元量级，而且这还没有充分计入通信、运营、寿命和利用率等因素。谷歌研究团队的学习曲线分析则认为，到本世纪30年代中期，低轨发射成本有可能降至每公斤200美元以下。
注意，这里说的是有可能，而且时间已经到了30年代中期。马斯克给出的“两三年”时间表明显更激进，就连SpaceX在面向投资者的风险文件中，也承认太空AI数据中心依赖尚未验证的技术，未必能够实现商业可行性。文件还特别提到，星舰若不能达到所需的发射频率、复用水平和运载能力，公司的相关增长计划就可能推迟或受限。
太空能不能建成数据中心，目前没有答案。它取决于星舰能否把完全复用变成日常运营，取决于每公斤入轨成本能否下降一个数量级，也取决于轨道设备能否在缺少维修的情况下持续工作多年。
两三年内，我们可能看到提供服务的小型轨道计算节点，但要看到能与地面超大规模数据中心正面竞争的太空算力集群，恐怕还要等到星舰能高频、廉价、可重复使用，但这就不知道要多少时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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